張國峯是目前長居於濂洞社區裡,年紀最輕的人,只要是能夠為長輩做到的事,他幾乎不曾推辭,其中包括了爬上屋頂,修繕傳統的油毛氈。

據說,現在整個水湳洞地區只剩下不到五個人,懂得如何鋪設傳統的油毛氈屋頂,而張國峯是其中一位。然而,與其形容他是什麼傳統建築文化的技藝保存者,不如說,因為習慣替他人分憂解勞,張國峯從小就學會了如何從生活中累積各種學習經驗,不用人特別教授,透過自己細心地觀察與思考,學什麼事情,不僅很快上手,還能舉一反三,將事情越做越細。

即便,在過去的水湳洞,修繕油毛氈屋頂可以說是人人都要會的一件事,因為那關乎生活,關乎下一次颱風來臨之前,一家人能否安然度過一個潮濕且不安的夜晚,那是水湳洞人無法避免的生存問題。當生存的問題變得不再那麼艱難,人們彷彿也就失去了在生活中學習的動力。油毛氈屋頂這項如今面臨失傳的技藝,也許少的不只是願意學習的人,更缺乏的是像張國峯一樣能夠在生活中學習的人。

在張國峯成長經驗裡,「學習」不是一件只發生在學校裡的事,還包括了要在生活中的時時刻刻,學會自己照顧自己,學會不只學會「一件事」,而是學會「生存這件事」。就拿修繕油毛氈屋頂這件事來說吧,以往只要有一處滲水,就要拆掉整片,但張國峯憑藉著過去曾參與捷運工程的經驗,不斷地改良工法與材料,如今,已經能夠做到小面積的修補,省工又省時。省下來的歲月,讓張國峯彷彿擁有了比其他人更寬裕的時間,像個放學後遊蕩在街邊的少年般,不安於定點的他,退伍後,開過十七年的計程車,移動的生活中,持續在與他人一期一會的相遇裡,默默觀察、學習,那些關於生存的各種技藝。

十幾年前,張國峯決定回水湳洞定居,即便有高薪的工作機會向他招手,但他已經厭倦那樣過度消耗的生活,他深深想念這山與這海給他的自由感。不過,回來之後,雖然見山又是山,見海也是一樣的那片海,但是見到了小時候的叔叔、阿姨,卻驚覺他們一個一個都老了,走路變慢了,眼睛看不清楚了,行動力大不如前,他還沒來得及思考、感受到自己的老,反而先在社區長輩的身上看見老的樣貌。在外面闖蕩做事三十幾年,他知道看見問題,就要想辦法改變,於是他比以往更積極地介入社區裡的公共事務。「我們做人就是要懂得回饋啊!」張國峯理所當然地說道。

這兩年,未婚的他,在社區內外東奔西跑,更有活力了,因為他連擲五個聖杯,連莊擔任社區內媽祖廟的「爐主」,張國峯那份從少年開始,就樂於服務眾人的心,不只鄰居們感受到了,連媽祖都看在眼底,讓他一躍成為連神明都指定要他服務的人。張國峯說,他有一個心願,要在任期內,安排十八個陣頭與媽祖一同出巡遶境,那說話時的認真模樣,像極了一個總是與整個世界肝膽相照的少年,說完後又開懷大笑,好像願望已經完成了一半。

還記得初次拜訪張國峯時,他正在烈日下鋪設黑柏油,身手矯健,爬上爬下,俐落的動作好像真練就了一身輕功,黑柏油的反光映照,比什麼傳說中電視攝影棚裡的蘋果光還更具有逆齡效果。他果然仍是三町目裡那個最年輕的人,黑屋頂上永遠的少年。

雖然,今年夏天過後,他就要滿六十歲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