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現在都好想問我阿公,為什麼他當時會有博物館這個想法?」曾譯嫻說這是她這幾年最想要問阿公的問題。

時間退回到阿公過世的那一年,在靈堂前,阿公的離去,讓家族的人又重新凝聚了起來,長輩們討論起博物館的未來,曾譯嫻的腦海裡卻跳出一段畫面:那是她高中時與阿公在博物館頂樓泡茶的場景,那時的頂樓還沒加蓋,還有明敞的視野,一半山景,一半海景,兩人讚嘆著能夠住在九份真好時,阿公突然和她說:「妳以後讀完冊,愛欸記返來把這間博物館留下去……」十七歲的曾譯嫻當時根本沒把阿公的話放在心上,但這段話卻在守靈的夜晚,鮮明地出現在她的眼前,好像那是一個阿公與孫女之間的秘密約定。

「所以我就回來做博物館啊,還去報考北藝大的博物館研究所,但是還沒畢業……」曾譯嫻笑著說。做為金礦博物館「館三代」的曾譯嫻,其實並非從小就對九份這個地方懷抱著高度的認同感,或該這麼說,在她的印象中,九份就是阿公家,而阿公家就是一個被人稱為金礦博物館的地方。「好多人圍著我阿公喔!」這就是曾譯嫻小時後對阿公的印象,要到很後來,她才知道,那叫做「導覽」,而經營一間博物館是一件多麼困難的事。

曾譯嫻很小的時候就跟母親離開九份了,因為父母親工作的關係,遷徙是她生命中的常態,從北部到南部,新北到雲林,轉學對她來說,就只是一件可以不用寫暑假或寒假作業的好藉口,也是因為如此,曾譯嫻從小就培養了很好的適應力,對地方如此,對人也是。「巡迴式」的生命經驗在國中念完之後,有了轉折,跟著母親回九份定居,曾譯嫻的高中生活,正好是九份觀光崛起的那幾年,「那時候上下課都要算好時間,特意避開需要跟觀光客擠公車的時段。」曾譯嫻說,也是那個時候,她才開始漸漸意識到自己是「九份人」這件事。

回來經營博物館之後,曾譯嫻發現觀光蓬勃發展的背後,其實是歷史文化的萎縮,礦業已經不再是九份在外人眼中的生活意象,芋圓跟神隱少女才是,如何在一個已然結束的產業中,不只是保留上一代的記憶與故事,還要創造更多與當代人們的連結,是她目前積極在推動的事。因此,她開始試著讓博物館「走出去」,2015年她策畫了以「礦工生活」為主軸的文化地圖與展覽,這兩年也開始與當地民宿業者合作,開發夜間導覽,試圖在現有的觀光圖像中,畫出另一個新的旅遊需求,找到另一群喜歡深度旅遊的族群,近期與「山經旅宿」合作的夜間導覽,就是很受歡迎的行程。

「從阿公的事變成我的事,好像就是這幾年經營博物館最深刻的感受。一直到現在,我都還不確定,我能夠把博物館帶到什麼方向,我只能說我就是保持一個初衷就是──我想要把阿公的這件事跟大家講。有時候,我甚至還覺得我自己也跟以前的礦工一樣,不知道進入『坑道』之後是不是能夠真的找到金脈,但是就是去挖就對了。你要挖到了才知道你得到的是什麼?也許,阿公真的有把他礦工的血液留在了我身上。」曾譯嫻如此說道。

我想起了曾譯嫻在茲念茲的那個問題:「我現在都好想問我阿公,為什麼他當時會有博物館這個想法?」也許,這個問題的答案,不用向外找尋,早已經存在於曾譯嫻此刻的內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