為了那片從海上湧起的雲霧景色,PACO在九份待了九年。

1954出生於新竹上坪的PACO,有著那個年代少有的富裕童年。祖父在地方上將生意經營得有聲有色,父母親也都有一份穩定的職業,成長過程物質不虞匱乏,PACO從很小的時候,就知道如何「過生活」,並且追求一些比「討生活」更精神層面的東西,比如,看見遠方未知的世界,比如,藝術。

五歲時,祖父送給他一台Minolta的相機開始,PACO就像是比其他人多了一雙眼睛,那雙眼睛不只能夠看見美的事物,也希望看得更遠、更多、更深入。少年PACO急切地想離開這座小島,用任何方式都可以,不是對於當下的不滿意,而是知道接近美的事物必須有所付出。於是,新竹中學剛念完第一年,他便休學重考,第一志願「基隆海事」,因為當船員是那個閉鎖時代裡,前往遠方最方便也最合理的方式。他也如願以償,跑了一年船,用幾乎可以在當時的九份買兩棟房子的薪水,買了一台專業的相機,開啟他將近三十多年的職業攝影師之路。

攝影因此成為他的維生之道,或是說,與他人打交道的方式,他開設攝影公司,接各種類型的案子,專業地替客戶找到最好的角度與光影,但他內心知道,幾千幾萬次為他人而拍的瞬間,是為了有一天能夠真正地「為自己而拍」。2005年,他放下台灣的一切,前往吳哥窟,一待就是三年,在無數次的「等待」中,他將早已被各國遊客佔據的吳哥窟,還原成一種「無人」的狀態,因為無人,才得以看見那古老壁畫中「有神」的樣貌。2008年PACO回到台灣,吳哥窟系列的照片獲得很大的迴響,不僅在台北辦了展覽,照片也被吳哥窟博物館收藏。PACO堅持拍攝黑白照片,替這個充斥著太多繽紛顏色的世界,找到一種和諧的光影,原來,所謂「黑白」不是失去顏色,而是在亮與暗之間呈現各種狀態的光影。

曾在基隆念書的PACO對於九份並不陌生,年輕時也曾騎車上山夜遊,但青春正如同夜色中疾駛的摩托車,呼嘯而過,未曾留意夜色與夜色中的風景。2011年3月的某一個早晨,PACO來到九份,約莫七點,日光尚未全然醒轉,光與影都還在尋找各自的位置,溫差轉動,雲霧一波波地從海上湧起,像是從海底深處延伸而來的浪,漸漸地從遠方淹沒而來,那態勢絕非侵略,而是一種保護,好像要保留住這座曾經繁盛一時的黃金之城的榮光。正是這個景色,讓PACO決定留在這座面海的山城。

PACO的工作室位於老街盡頭岔出的佛堂巷,若不是特意造訪,鮮少有遊客走進,問他通常會如何向外人分享九份的美,他說這件事他其實已經做了九年──這九年來無論陰晴,PACO都會敞開工作室的大門,遇到颱風天,更要營業,為的不是賺錢,而是為了讓那些來到九份的人,不會因為老街上其他店面都關了而無處可去,彷彿工作室裡展示的不只是攝影作品,而是一份歸屬感。

再一年,就即將滿十年了。像是當初用三年,找回吳哥窟的神一樣,PACO也在這將近十年間,幾乎走遍了九份所有角落,山、海、天空、巷弄、廢墟、建築、店家、居民、老人、小孩……,甚至九份的貓,甚至放下攝影機,拿起畫筆,試圖用另外一雙眼睛凝視這座山城的所有細節。在他還不確定在九份找到了什麼之前,也許,他先找到了身為九份人的認同,「最近,我開始覺得自己也是九份人了。」PACO笑著說。